【连载】《缤纷世界》第二部

《缤纷世界》第二部:路比&沙菲雅

2025恢复更新说明

将第二部以往的内容整合在这里。按更新顺序倒序排序。

故事属于边写边构思的状态,随时有吃书,随时改,但大致脉络不会变。常看常新。

第二部正式版请见AO3:
《缤纷世界 第二部:路比&沙菲雅》

2024归档说明

写作时间大概从2023年夏~现在。

校园Paro,金银无差腐向。(虽然我好像一直在写同性恨XDDDD)

分级:PG-17


12

次日清晨,男生宿舍的大门“吱呀”一声悄悄打开。沉重的门后迅速闪出两道戴着白帽的身影。除了一如既往在宿舍园区游荡的那只黑猫以外,他们没惊动任何存在。

两人在宿舍附近的庭院停下。沙菲雅摘下路比借她掩护的帽子,抖开一头散发。雨过天晴,温和湿润的晨风给头顶送来一阵清爽的触感。

“真的……一夜没回呀。”

在她身旁,路比带着庆幸的口吻说道。

黯淡的晨光中,沙菲雅却分明看到了他落寞的神情。

“谁让你昨天不来,让我在酒吧和宿舍做选择题!你要再这副模样,我可要后悔选来你这边了哦?”

沙菲雅佯怒一阵,转而又道:

“话说路比,你真的就这么忙,忙到连大家在Blue′s的首秀都不能来看吗?”

啊,她果然还是这样问了。路比想。

“你看,他们昨晚没回宿舍,一方面的确是因为雨太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真的玩得很开心嘛。”

见路比只是带着微笑把目光移向一旁——就像以往有心事时他都会表现的那样,沙菲雅有些着急: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就是有这个坏毛病!——什么事情就喜欢一个人扛着!我们明明说好了,要对彼此坦诚的,你忘了吗?”

“那你也总该告诉我了吧,还要去Blue’s的原因……总该告诉我了吧?那里对你不是个安全的地方,我明明几个月前就跟你说了才对啊——”

路比努力控制着音量,牵住沙菲雅的手,像是在阻止,又像在挽留。

“我还以为你能理解我!”沙菲雅说,“酒吧,酒吧怎么啦?你把Blue’s想成什么地方了?我在那里的几个月,见到了那么多新鲜事物,认识了那么多朋友,还马上就能——”

在把自己给路比准备的惊喜说出来之前,她及时注意到了路比的额角。

她知道路比戴着的帽子下遮掩着的是两人儿时记忆中的伤口。因为不够坦诚,他们已经错过了彼此的人生太久太久,好不容易才在大学之前化解开了种种误会,确定了恋人关系。

她不想失去来之不易的一切,所以进入大学后加倍努力,加倍珍惜。她知道他也一样。

至少现在,她不想去触碰那道伤口。

“就能……怎样?”路比问道。

“……惊喜。不,秘密!”

“哈哈哈,我知道你在打工攒钱——多半和这事有关吧?但是打工的地方这么多,未必一定要在Blue’s啦……”

“诶呀!都说了你不理解!你等着,我说什么都要把你再拉过去纠正一下你的观点——”

两人像往常一样又气又笑地拌着嘴,走到自行车旁才放开彼此的手。

“路比……!你如果压力太大的话,一定要来Blue′s,大家都在这里……一定,一定能托住你的,好吗?”

“嗯。沙菲雅,我答应你。”

路比笑着冲她点头。太阳渐渐升起,照得路比两鬓的垂发暖融融的。

可沙菲雅还是能嗅到风中送来的,雨后淡淡的、挥散不去的,潮湿的气味。


或许是出于对自己昨天偷偷早退去找路比的愧疚心理,早上的课刚上完,沙菲雅书包都来不及放回宿舍,直接就朝着Blue′s赶去。

“那个,沙菲雅,等等!”

沙菲雅在走廊上驻足回头。水晶从她身后走上前小声说:

“你是要去Blue′s吧?”

“啊——对、对呀学姐。”

沙菲雅有点心虚。

她转念一想:我才不是金那种逃课的法外狂徒,我可是老老实实上完课才去Blue′s的!

但就算如此——她想象中的水晶已经开始下一步的质询了——你的打工时间是从晚上6点开始的,这么早去干嘛?

我就当自己是普通游客,下课去放松一下不行吗?

“你上午的内搭就已经是酒保服了呢,是要过去工作了吧。”现实中的水晶比她想象的版本还要敏锐。

“呃,我——”

沙菲雅差一点就要接着说:我就是穿着酒保服在路比的宿舍过夜的,第二天当然只能穿着酒保服过来上课了。

不愧是能把金那家伙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委员长,哪怕没犯错误,在她面前都会下意识地心虚自己是不是又有什么地方不合规矩了。沙菲雅索性承认了自己接下来要去Blue′s补工时的事实。

——当然,自己去男生宿舍和路比过夜的部分肯定是省略了的。

“你别慌呀,”水晶看出了她的局促不安,温和地笑了笑,“我也正想去Blue′s,结伴一起去不是更好吗?”

“诶?学姐也这时候去?行呀行呀,咱俩搭伙一块走吧!”

沙菲雅兴冲冲地挽起了水晶的手。


“欢迎光临Blue′s~”

“学姐你知道吗,这个电子门铃的声音是酒吧的老板蓝的声音哦——是不是和街上那些普通的‘欢迎光临’不一样?我告诉你,门铃的元件和传感器之类的都是蓝自己组装的呢……”

进门后,一路上滔滔不绝分享着在Blue′s见闻的沙菲雅才暂时安静下来。水晶知道,对她来说,这只不过是转换聊天频道时小小的中场停顿罢了。沙菲雅的注意力马上就会像小鸟一样欢快地飞向下个地方。

“噢噢,银——你也在呀!蓝姐在吗?她在吗?”

沙菲雅奔向前台,边脱外套边找银热络地搭起了话。

无论多少次,银都对眼前这个身手灵敏又风风火火的自来熟少女不知所措。他手忙脚乱地应付着沙菲雅的询问,同时注意到了和沙菲雅一同走进Blue′s的水晶。

水晶对上了他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后者像是逃避一样,赶紧转移了视线。

水晶……她来干什么?银想。难道是为昨天的事吗?

他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银的躲闪激起了沙菲雅的八卦心。昨天水晶拉住这个红发青年,叫他把假发还给台上的赤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不愧是水晶学姐,真是威武帅气!可惜自己在那之后不久就偷偷溜出去找路比了,不然还真想知道接下来两人之间碰撞出的火花呢……

她不禁缩了缩肩膀,内心雀跃不已:看来自己昨天错过的功课,马上就能得到现场补习了。


沉默一阵后,银没有向水晶发起任何话题,而是起身离开了前台。

水晶和沙菲雅以为他要离开现场了,但银只是走向冰柜,从中熟练地取出一块冰。他回到前台,将冰块放在一块布上,再从柜台下拿出一系列凿刻工具,开始利落地把冰从四方体凿成规整的多面体。

多面体的体积逐渐缩小到能够在他的掌中进行进一步修饰时,银便换了一些小型的雕刻工具,将多面体慢慢打磨成球体。

那颗小小的冰球在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中旋转腾挪。不仅是球体本身,银用刀磨下的冰花也在灯光下飞扬和闪烁着。做这一切时,银并没有什么刻意的展示动作,也丝毫没在意周围的人被他的动作吸引的目光:一切仿佛只是一种熟悉的、重复千百次的,不存在乐趣也谈不上乏味的日常。但因为他炉火纯青的技艺,使这些平平无奇的动作在他手下呈现出干净、准确和简洁的美。沙菲雅和水晶在一旁不由得看呆了——银简直像是从一块冰里用刀随随便便就取出了一颗珍珠一样。

还没反应过来,那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就伴随一阵脆响,叮铃铃地滚入杯中,又被一系列带着色彩的液体包围,最终在淡蓝色的小小气泡间轻轻浮动。

银相当随意地做完这一切,抬头看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先是一阵错愕,再然后是恼怒。观众们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个红发怪人散发的戾气,赶紧埋头继续自己的琐事了。

只有沙菲雅还对着银保持着瞠目结舌的状态。当她对上银半是不耐烦半是难为情的视线时,才终于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太帅了吧,银!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厉害啊?!诶等等,你什么时候拿出这些饮料的?先别放回去,我记一下名字!……”

趁沙菲亚拿着玻璃瓶端详,银把调好的饮品端在水晶桌上:

“不管怎样……昨天都谢谢你了。”

水晶恍惚片刻,看了看银,又看了看面前的饮品(或者说是作品),缓缓开口道:

“你……真的不是这里的调酒师吗?”

“我不是,”银说,“你这杯算我请。”

他曾经是。

水晶想。

而且……绝对是抱着非自己不可的决心作为调酒师在这里工作的。

否则,他为什么时刻要戴着那双黑色的手套,对Blue′s的一切熟悉得仿佛自己的手足一般呢?

“话说,银,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呀,蓝姐吗?”

逮到一个做笔记的空闲,沙菲雅在一旁问道。

“不。”银说,“我最初的老师——”

他沉吟着,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

“不,他不是老师。教会我这个的,是一个……以冰雕为生的男人。”

仿佛是不想沙菲雅和水晶继续思考下去一般,银转移了话题:

“金没和你们一起来吧。”

“他白天满课,都不会来。”

水晶简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银的发问一般应声答道。

“我正是挑了这样的日子来找你谈谈的——这样更好,不是吗?”

居然把金的课表都记得清清楚楚!

想到自己还记不住路比的课表,沙菲雅不由得更佩服水晶了。

学姐……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在意金的事情啊。

“也就是说……”银说。

“没错,”水晶说,“关于接下来对你和金的处理一事,我已经有了考量和安排。”

11

金推开门,视野里赫然一条精瘦的赤膊上身。

“你……”

脑子里似乎有几条血管猛地膨胀又收缩了好几次,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上门扉,胸口又像是挨了一拳一样,险些没换上气。

银闻声瞥了一眼来者狼狈的模样,把湿透的衣服折好端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下文。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金深吸一口气,试图说些什么对那人欠揍的模样狠狠反击。他突然想到,不过是两个男人坦诚相见,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不对,他们刚才还在Blue′s结束一场争吵。银——从来是一副恨不能拿世间一切漆黑的阴谋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损样——他想不通银怎么就这么轻易地丢盔卸甲,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银微微歪着头,以一个挑衅的角度看着他。

金换了口气:

“——你背上,原来没纹九条龙啊?!”

总算是圆了过去。

“衣服放你凳子上?”银说,但还是下意识地抽出一只手,好像自己背后真的长出了什么似的。

“哈,”金有点得意,“放凳子上就行了,我待会儿拿去烘干。你直接去洗澡就行。”

银一顿,收回手,有些不悦地微微皱眉:

“要多久?”

“反正晚饭你吃定了。”金说。


毕竟是自己的房间,有东道主的主场优势。就算熟悉的布置里嵌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红发陌生来客,金的心情也平复了很多。

记忆中那么多个夏天,他和邻居五郎在镇子里疯玩,暴雨来了就比赛跑回家,再痛痛快快洗个澡,吃顿丰盛的晚饭,一起舒舒服服地看漫画,边听电台边打台球……是啦,放轻松,不就是带别人回家吗,这种事早就经历很多次了!说到底,银和五郎也差不多大,除此之外的特征只不过是这个行为程式中小小的变量,根本没必要坐立不安,如临大敌,四肢都无处安放,换气都需要好几个深呼吸,对吧?

和他的强装镇定比起来,银倒是自然得多,已经走出卧室,朝门外探头找浴室的方向了。

他对刚才在Blue′s发生的一切有何想法?金很想问,然而尴尬的情绪却把他的嘴缝得死死的。他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个角落存在着一种微茫的希望:纵然有再大的怒火,经过一场大雨冲刷,多少也该冷却下来了,也许自己这种别扭的让步能让银意识到:自己对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多多少少是怀有歉意的。

要告诉他吗?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中被银肩上和后背趴着的红发牵引。一道道纵伸延展的轨迹,混乱得像自己那件红外套上的针脚,就这样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你得告诉我吧。”银说。

金浑身一个激灵。

“浴室在哪个方向。”

“哦,”金抹了把眼睛,“出门左转。”

银带着明显的疑虑眨了眨眼,随即又像认清事实只得接受般,有些无奈地把目光转向一旁。

他几乎不愿再继续看金从衣柜里找出各种衣物,一件、两件、三件……不愿看那些布料四下散漫地堆积在床上的模样。

金在找他待会儿换上的衣服——这之中毫无疑问也有自己的份。“你们两个,看起来好像还真的差不多呢……”姐姐的话语恰到好处地提醒着他两人相似的身高和体型,让刚刚结束的、那些闹剧般的角色交换回忆涌上心头。

为什么和你有关的一切,都是这副无拘无束的模样呢?

“……还有,我妈基本会留客人住一晚的,唉,我还得给你把床单找出来,在你洗澡的时候把客卧布置好,客卧就在隔壁,喂,你在听吗?”

金的声音把银拉回现实。

“那我就留一晚好了,晚饭的时候我会谢谢阿姨的。”银说。

“好——啊?你说什么?!”

银没理会他瞠目结舌的模样,只是看向窗外的雨夜。

“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他说。


热水让压力和思绪一起释放的时候,金一直在思考这句话。

无处可去?那家伙不是还有他最宝贝的Blue′s吗?不是还有他最性感,最亲爱的姐姐永远为他敞开的怀抱吗?这些不都是他引以为傲的归宿吗?

像上次一样,思绪的闸门在洪流的冲击下微微松动,但金还是干净利落地关上了水龙头。

“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要来Blue′s?”

银的声音和微弱的温差一起侵袭了他。无处可去?开什么玩笑,谁信啊!金狠狠压了几下洗发水的泵头,往脑门上一拍,好像也要连带着把脑袋里的杂音拍出去似的。

洗发水的味道突然很陌生——明明就是一直在用的洗发水呀?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灯光洒下,镜子里的脸好像也幻化成了银的脸——银在看着镜中的红发时,也会觉得被陌生的气味和灯光笼罩的自己是如此陌生吗?

人的共感,或者说换位体验确实是个很奇妙且难以捉摸的现象。同样的感受却能被不同的心灵推导出来,这值得每个体验后的人有意无意地回味。

也正因如此,他们站在这里时共同想到了Blue′s。想到了熟悉的Blue′s,想到了陌生的Blue′s,想到了熟悉而陌生的Blue′s里来了又去的年轻人,在缤纷的光影里歌唱起舞,聚了又散的年轻人——他们今后将有怎样的人生?

——很多年后,金也会如这般想起Blue′s。他相信银一定也会,正如他们此时此刻的共感一般。


路比的手机轻轻振动了几下。沙菲雅凑过来看。宿舍群聊里,赤发来一张自拍,照片里的他戴着彩色假发,拿着显示胜利界面的游戏机,在彩灯和人群的背景中露出他经典的微笑(看起来像傻笑)。绿在下面简短说明了一句:

“雨太大,不回来了,记得锁门。”

“哈!”沙菲雅笑。天助我也。

“@金呢?”路比发过去。

等了一阵,赤回复道:

“他先回家了。”

“啊?”沙菲雅不禁想到杀气腾腾经过自己身边的银,“不会真是因为……”

“准确来说,他追着银跑出去了。现在应该是回家了。”绿补充道。

“我到你这儿不久后就下了这么大的雨……”沙菲雅说。

“没错,按他俩的性子,绝对不会打伞。”路比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头,“看起来,这世上最安宁的地方,似乎就只有我们这儿了啊。”

*碎碎念:卡了很久,最后决定不纠缠了,先往下写*

10

雨水哗地一声浇遍全身,但怒火中烧的金管不了这么多。他攥着外套,随意往头上一搭,就冲进了厚厚的雨帘中。

四周雨声嘈杂,一片朦胧。金知道银也没带伞。那颗红色的头绝对不会再反射着神气的金属光泽嘲讽他了,肯定会变成一条可怜的红色八爪鱼蔫蔫地耷拉着,拼命往主人的脖子里灌水。

他下意识地在模糊的视野里找着熟悉的红色,准备着看到它就在不远处乱晃。这样他便能走上前嘲弄一番:

你以为自己跑出去很潇洒吗?有本事就跑出这条街,任谁也找不到啊!

他披着红外套,像无头苍蝇一样走着,突然觉得刚才的嘲弄形容自己好像还更贴切。

鞋里全是水,有些走不动了。

商店的门大多关闭着,银有没有可能在其中一家避雨?不,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就否定了,银不是这种人——没来由地,他就是如此相信,好像他俩的身份对调,他作为银也不会选择在商店避雨一样。

金钻进一家无人服务的成人用品店,总算是找到一个歇脚处。

他也不知道这家成人用品店在这条街是第几家。媒体说这里是150米就有一家成人用品店的堕落街——那还真是一条长街啊,他讶异自己现在才意识到。

带着一些不怀好意的猜测,金也一家一家地掀了成人用品店的门帘。银当然也不在里面。金觉得无趣和好笑:他在期待些什么啊?但最后一点破罐破摔的猜测也落了空,这一点让他很是烦闷。

——银到底上哪去了?

回应他的只有打在棚顶噼里啪啦的雨声。

金把外套拧了拧,水往外流。

他当然没带伞,因为伞在他心里,这样他才能无所畏惧地顶着雨往外冲。

水往外流。他真的不知道银去哪了吗?

自银宣布他能留在Blue′s后,他感觉自己的胸口一直有一团黑色的阴云随着淤血和钝痛翻涌。

水往外流。大雨终于在今天落下。

闻到雨和灰尘的味道他打了个喷嚏,伤口隐隐作痛。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金说。

银的红色刘海很明显颤了一下。一旁的书店老板双手抱胸倚在门口——就知道这小子也会跟着过来的。

书店老板开口招呼:

“上次也是你俩在这儿看课本,这下又凑齐了。诶,你还站外面干嘛?进来避雨啊!小心点,别打湿了书。”

金瞥了一眼阴影中的银,再把自己慢慢挪进塑料棚的遮雨范围。四周又只有雨声了。

“怎么不说话?嘿小金啊,上次你不是还在这儿说要把课本借他吗?怎样啦?”

“我还他了。”

银在旁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那这是一块找新书来了?这么爱学习。”

金抬头动了动嘴唇想辩解什么,但想到那厚厚一叠教科书和习题重重地砸在自己面前的情景,终于还是闭紧了嘴。

老板自知调动不了气氛,只好边从柜台后拿出两把伞边说:

“唉……真的,下大雨还来我这儿买书的人,我讲实话,要么是考试挂科过不了,心里着急;要么就是有事想不通,心里憋屈。”

金看向银——这家伙估计两条全中吧?哪怕头发湿成八爪鱼了,他也习惯性地把目光藏在红刘海的后面,任气氛自生自灭。等一下,我怎么就能确定老板这话说的就只是银?我有事想不通心里憋屈?我有什么憋屈的!金逞强地干笑两声,主动接过伞,朝银比划着其中一把,试图通过社交主动性来逃避思考。

银收下伞,避免着任何眼神接触。

金懒得说他,只是在他想转身离开的时候随口补了一句:

“反正也就几步路了,要不要来我家?”

这话说完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在说什么啊?有没有搞清楚面前邀请的对象是谁?

这个踹伤自己,刁难自己,刚刚还和自己大吵了一架的人,我居然要邀请他来我家?银转过身微微皱眉地看着他,显然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金在慌乱之中也顾不上再思考什么,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声音向他确认:你确定?是或否,总能给个反应吧?

我确定。金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其实,人很多时候都很难用理性去解释为什么要做出某个选择,更多都是交由直觉去判断。不仅现在,甚至更久以后,金也时常思考今天为什么突然要邀请银来自己家。最后他还是觉得,不为什么,这对他来说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那时自己的确和银处在较量之中,但说这话时,他根本就没考虑什么得失或输赢,也不在意什么感情策略或价值观,或者未来将慢慢揭开全貌的,银的身世和背景。他只知道面前有一个被淋成落汤鸡的同龄人,需要热水、烘干和休息,那他就不能视而不见,任由这个人回到街上无边无际的雨中。

金走到银身边,把伞撑开,用眼神比了比若叶镇的方向,然后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响起银的撑伞声和脚步声。

一路上,两人之间只有沉默在雨,受潮纸张与灰尘的混合气味中发酵。

最先开封品味的自然是一个声音:

“这时候知道回来了?——诶,你是上次来还衣服的同学吧!伞放着,进来进来!”

没给银任何反应时间,下一秒一条毛巾被结结实实按在脸上,让他险些以为自己被绑架了。耳边接着传来布料摩挲的声音和金“轻点,轻点“的呜咽声。随后是匆忙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响。他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轮到了自己——一只有力的手隔着毛巾揉搓起自己的脑袋,让他也忍不住呜咽起来。

视野恢复明亮,只见一个系着发带,梳着双髻的女性此时正叉腰打量着他,手里的毛巾擦拭着他滴水的头发,笑容快活且和蔼:

“上次就没能留你在家吃顿饭,这次你可不要不辞而别了哦,等着阿姨做一顿大餐给你们两个家伙吧!“

银突然觉得她的笑容有点像金。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在金的家门前,面前的人当然就是金的母亲,血亲因遗传而相似,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他为自己的迟钝感到好笑。

他也的确淡淡地笑了。和笑容一同上浮的还有许多飘渺的思绪。

母亲……

也许在记事的起点,和“母亲”最相近的人是他的姐姐,蓝。但那只是一种模糊的依恋,是童年灰暗的学习和流浪岁月里他唯一能抓住的牵绊。他接触“母亲”——在姐姐的梦呓里,在其他孩子的哭喊声里,在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的另一个人的家里……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双来自“母亲”的有力的手捧起他的脸颊,热情地挽留,用力地擦拭,真切地与他建立联系,好像他生来就没和这最初的锚点分离一样。

金扯了下他的衣角,他居然差点摔了一跤。

银镇住心神,赶紧说了声对不起,随后瞥到了金的坏笑。正想瞪回去时,余光却又看到厨房里正在炖菜的小锅锅盖已经被膨胀的水汽顶得摇摇欲坠。

“那个,阿姨,厨房——”

“啊!诶呀,幸好你提醒我了!”金的母亲把手中的毛巾往儿子身上一抛,抓起围裙就往厨房奔去,“自己带回来的朋友,自己看着安排喽!可别让人家着凉了!”

“喂喂,你就不关心一下亲儿子吗?”金嚷道。

“你?你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好啦,别打扰我做菜!“

“记得炸火山汉堡肉!”

回应金和银的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厨具碰撞声。

“算了……也不知道她听到没有。”金转向银,用大拇指比了比阶梯的方向,“喏,你去二楼我房间把衣服脱了吧。”

他的拇指像指路牌一样杵在空中,古往今来,一切迷路的人都能靠它找到通往尴尬的最短路径。

“不是,哈哈,我是说,啧——”

他像触电反射一样缩回手,胡乱抓着刘海——今天怎么总是说些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呢!。

“你脸红什么?”银面露愠色,“你以为自己的低俗笑话很幽默吗?”

“我没在说笑话——等下,我的意思明明是……唉我真服了,怎么就是跟你这种人难沟通啊?!”

我干嘛要心虚?金越是想努力证明这一点,手就越像是和刘海热恋了一样纠缠得难舍难分,他只好顺势低下头去尽量掩饰一番:

“——话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好人吗?”

“懒得听你的歪理。”

银转身就走。

“你以为很多人不想当坏人吗?就是坚持不到最后一刻,想坏却又坏不彻底,于是就只能好人当到底了!——当时我就不该追着你这混账跑出这么远!”

金冲着他的上楼的背影喊道。


09

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小憩着的路比正想抱怨谁把阳台的门开了,结果看到气喘吁吁的沙菲雅冲他拼命比着噤声的手势。

“说了几次了,你知不知道这是男生宿舍啊!”路比小声喊。

“知道啊,怎么了?”沙菲雅边朝他的床位走过去边脱酒保服,“我还知道你那三个室友直到晚上都不会回来——知道什么叫第一手消息吗——热死了,能开风扇吗?”

“不行。女孩子的身体别受凉了,你歇会吧——等等,你这是翘班了?”

沙菲雅脱得只剩一件背心。她拖过路比对面金的椅子坐下,正想从书桌上抽本课本或习题集扇风,结果只找到杂志和零食。

“嗨嗨,我翘班还是偷偷翘的,你对面这家伙可是光明正大翘课诶——哈?他真把学都给银上了啊,一本都没有?”沙菲雅抱怨道,“正好今天水晶学姐也来了,这家伙也只有学姐能治了。”

“你回来真没关系?我记得你说过今天是你们在Blue′s的首秀吧。”

“亏你还记得啦!”沙菲雅拍了下桌子,“叫你来看你又说忙,那,你不过去,我就过来喽。”

看到路比疲惫的苦笑,沙菲雅又嘴软了:

“放心啦,赤唱完了要留着打Bokemon联机——我知道你淡游了——但很多人做梦都想挑战他,这你知道的吧?绿干什么不知道,反正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肯定是他;金……呜啊,水晶姐的唠叨至少一个小时起步,有他受的了!别人唱歌,跳舞,聊天,打游戏,爱干嘛干嘛喽,就这样。你看,我也没任务了呀。”

沙菲雅飞快地说完,贴着他稳稳坐下,挤走路比的半张椅子。这样一来路比便没法边涂画边应付她,只能和她对视。

“别说话。看我。”

她把灯关了。

窗外乌云滚滚,室内竟像黑夜一样。沙菲雅舔舔虎牙,路比能看到它微弱的反光。

“我没带伞,我就是来避雨的。管你信不信。”

她一笑,然后扑向他。

金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

“还真是这个红色啊?”

水晶从针线盒里挑出最基本的红线,缝进去竟出乎意料地和谐。金不知道银之前怎么把五花八门的红色用针怼进同一个空间的——如果颜色有痛觉,这一小块混战的红色可能已经进重症监护室了。

技巧的对比让银越看越如坐针毡。

他终于还是无处安放自己,索性掀开门帘,走到吧台后面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杯加冰的饮料,他放在水晶旁边。

“现调的吗,谢谢!”水晶看着红发青年局促不安地点头——这也是刚才那个粗暴甩开自己的人啊!她抿了一口蓝色的气泡水,有些恍惚。

同时也对他更感兴趣了。

“我叫水晶,请问……”

“银。”客气了很多。

银……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不自觉被他泛着金属光泽的红发吸引。

宣示着存在感的夺目发色,与之形成奇怪矛盾的寡言,一直没脱下的黑色手套……

她一时难以分析出此人的行为模式,只有直觉提醒着自己心中越来越深的不安感。

是我的刻板印象在作祟吗?

盐和冰块的咸凉触感把她拉回现实:

“唔,盐边喝起来原来是这个味道,好厉害,你不考虑在这里当服务生吗?”

银一愣,小声说了句谢谢,又看向金,神色复杂。

“他以前确实是。喏,我这身酒保服就是他的,“金扯了扯马甲,“他姐姐是Blue′s的店长,但这家伙在店长手下干了一阵子就不干了。”

“调饮倒是一直跟着姐姐在学,”银说,“调饮以外的知识也是。”

水晶看看两人,又端详着手中的外套,笑道:

“所以你们俩这是在——

“交换身份?”

沙菲雅点点头。

“早就下雨了,你才听到?你也太迟钝了吧。知道吗,雨可不止能听出来,还能闻出来。雨天是有气味的。

“话说回来,每次下雨,我在房间或者山洞里都会觉得很有安全感,”沙菲雅拨弄着枕头,支着头,听窗外逐渐有力的雨打声,“我呆望着外面出神,心里就暖暖的,好像什么不开心都被它压平了一样。”

路比躺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

“黄昏也是小动物们归巢的时候——很久很久以前还要加上人类呢,人类也要归巢的——下雨的黄昏,你知道吗,那种时候,回到家,暖暖的感觉会放大好几倍,”她抱住路比,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我们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类一样,在下雨的黄昏依偎在一起,要是你不在我身边,我绝对会疯掉,不,疯了一样地找你。”

她顺着颈窝一路吻上去,最后停在他额头处的疤痕,用嘴唇轻柔地摩挲着。

“来城都后倒是找不到那么多舒服的山洞了,唉,都是跟你学的,”路比轻轻环抱住她,“沙菲雅,你想家吗?”

“想啊,很想爸爸,还有我养的小稚,多拉拉……有时想得难受,在你身边才能缓和一点。你之前刚从城都搬来芳缘的时候,说末白镇就是个乡下地方,我反而还看不起你那边的高楼大厦呢!

“跟你一块考到城都以后,我还很担心自己会很不适应这里。但是,和地点无关,我觉得啊,只要一个地方有我们爱的人们,就能被称为家。有你在身边,还遇到了好多人……城都居然慢慢地也像是我的另一个家了。”

“就算有自己爱的人们,但倘若没有决定生活方式的自由,只能在别人设置的框架里活着,在这种地方我是感受不到家的温暖的,”路比说,“离那个芳缘的家远远的,在城都的家,我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追逐自己的梦想,我反而觉得回城都就像回家一样呢。”

“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沙菲雅降在他的双臂间,与他对视,“路比,你是你们学院里第一个大一就要办个人展的人,其实不需要它,你也很优秀了……”

“我想更优秀,”路比说,“我想在城都的时尚界占有一席之地。而且城都有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我想看到我的设计出现在那里的橱窗,我想让我为你设计的衣服成为女孩心中的梦想。”

“知道你的个人展上展出的衣服基本上都是为我设计的时候,我好开心,”沙菲雅抱住他,“有时我的好闺蜜们(当然,也是你的)歪打正着猜到这个事实时,我一不说话,她们就知道猜对了!她们问你,你总会说,你们还挺懂我的嘛!她们就笑。”

沙菲雅盯着他:“我才是最懂你的人,你也要是最懂我的人。”

“沙菲雅,世界上最懂自己的人终究是自己。”

沙菲雅轻轻呼吸着,没再说话。

“你这逻辑还真够跳跃的,”金说,“从交换衣服……到交换身份。”

“比起你穿着银的衣服打工还找银代课,我更好奇你的逻辑呢,”水晶回敬他,“这之中都发生了什么,该好好解释一下了吧?”

现在局促不安的人成了金:

“我解释……不就是我一开始是在这里犯了事,然后被银打晕了——”

“你企图对我姐姐性骚扰,”银冷笑道,“不要一笔带过。”

“太差劲了。”水晶皱眉道。

“我当时只是想碰一下她的肩!……啊啊,是啦,你打得真好,真对,真解气……!”

银交叉着双臂冷冷看着他。

“所以我就决定,我一定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留在Blue′s打工,将功抵过,早日为自己凑齐医药费!”

金昂首挺胸,结果还是扯到了伤口,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你扯什么淡呢?!”银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医药费,我给过你了。而且你哪里是为了将功抵过,明明就是想找个理由赖在这里!知道为什么那天以后姐姐就很少出现在Blue′s了吗?就是为了避开你这种人!你以为我揍你一顿,你公开道歉,这事儿就轻轻松松完了,啊?你知道流言会对她造成怎样的伤害吗?真不知道她如果回来,看到你把Blue′s改成这样会怎么想!”

“噢?你姐姐不回来,居然是为了回避我?转移矛盾好歹也编个更可信的借口吧?”

金皱着眉头张大了嘴,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自己心里有没有点数啊?我‘赖在这里’是你自己亲口通过的吧?‘一个月内让Blue′s营业额翻番’也是你提的要求吧?所以改了Blue′s的布局和业务,不是顺理成章的吗?——归根结底,你该怪的还不是你自己!”

金在Blue′s打工居然是银亲口通过的?水晶觉得不可思议,金对店长做过的事情,交涉时态度的恶劣可见一斑。如果有决定权的人是自己,怎么可能会同意他留在Blue′s!金到底提供了什么“筹码”,能让银做出这种让步?

她看着手中的外套——难道是代课?

Blue′s出现在堕……这条街,最早是两年前。可以猜测,这两年中,银的知识来源基本只有他的姐姐。桔梗市大学的在校生身份,以及它提供的知识与资源,对银的确很有诱惑力。

而金又恰巧是个不爱上课,不会按部就班的家伙,翘课都被自己抓了好几次……

原来如此,哪怕彼此看不惯对方,但供需对口的事实他们倒是心知肚明,如此一来,交易就成立了。

金的确不会按部就班。水晶正琢磨现状,稍一分神,反击的火星就飞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

“真好笑,明明成天没事乱逛的是自己,反倒说我是个补缺的!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还想代表Blue′s用钱摆平这事儿。”

金从衬衣里掏出曾经银给他的信封:

“喏,正好你在这儿,这是你当时给的医药费,早就想还你了。告诉你,我根本没拆,分文未动:因为我看不上。我会在这里一点点挣够它,而不是靠你施舍。”

言毕,他哼了一声,把信封轻佻地弹向银。

信封戳在银的衣袖上。轰。

外面一声惊雷,穿透Blue′s的门墙,传到这小小的房间。

银不动声色,把信封装进上衣的口袋,从柜子里取出一叠厚厚的书本和习题集。

“这些,我也还给你。”

银说。

“我不说自己看不上这些,因为我没有接受过你们那样的正规教育。”

“外套你也拿回去吧,我不会再去你们的学校了。”

他转向水晶:

“安保上的交代你可以去问赤和绿,他们可以担保我没有干扰课堂秩序也没破坏治安环境;违纪处分上的交代,我已经作证了,希望你能给他应得的处理。”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这家伙一定会直接走出Blue′s——哪怕外面在下大雨!水晶追进酒吧,早已看不到银。夏季阴晴不定,暴雨来势汹汹,学生们大多也没带伞,只能留在Blue′s里唱歌,打游戏,或者做其他打发时间的琐事。赤和绿在协调秩序。

她叹了口气,只能站回原处。只见金哗啦啦地翻着银留下的书本,嘴里不时咒骂着。

“蠢货!“他说,“写了这么多,没几道写对的,字这么小,把我的书写得乱七八糟的!混蛋,我怎么应付检查啊!”

全错了,全错了!他狠狠翻着习题集,几乎想就着这个力道把纸张撕碎。

习题集很多,而不管答案对不对,每道题银都动笔了。

他翻到画了扭曲面包人的习题集。没想到银真的在姓名栏写了名字,但在面包人旁边打了个箭头写了个“金”。

越往下的书本越早,很明显是按日期仔细分门别类过。

终于翻到自己借给他的第一本课本,翻到那道他一眼就看出来答案是1的题。那时路过的他把1告诉银,银没往上写。所以金故意在题下大笔一挥,潇洒地写了个1。

现在1的旁边不再是空白,而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步骤。

——而它的最后一行也写着1,一个迟到的,无声的对峙。

“白痴!”

他把课本摔在一旁。

不过是最基础的例题也把步骤写得这么详细,少一步就绕不过来了似的,这不是白痴是什么!

“外套缝好了。”水晶说。

金停下了。

“虽然现在我还没想好什么是‘合适的处理’,但至少能想到这一点——”

她把外套折好,递给面前的人。

“外套应当物归原主。”

“违纪处理的事情我还要斟酌一番,在这之前,我还想看看你的选择。”

金咬了咬牙,夺过外套冲了出去。

雨狂乱地打在玻璃窗上,沙菲雅心上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手也逐渐放肆起来。

“沙菲雅……”

路比企图在毛毯下摸索她的手,却像在抓一条滑溜溜的鱼,刚一碰到,那只手就窜到了别的地方。

“这不是自己能解决的问题了,我忍不了,我受不了了……”沙菲雅说,“路比,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

他隔着自己薄薄的衣服抓住了她的手——正好停在自己的左胸。于是他把那只手贴在心脏的位置,让她触摸自己的心跳。

那只手不再躁动,犹疑了一阵,最终还是乖巧地停在原地。

“我又何尝不是,”路比说,“每当我停下来,如果不想着你,面对眼前那么多的资料,那么多我要笑脸相对的人,那么多的笔、尺子、布料、假人……我会崩溃的。”

沙菲雅感觉到攥着自己的手变紧了些。她贪婪地攫取着每一寸皮肤传来的触感、震感,填补着不安、嫉妒和躁动的空洞。

但,她和他都知道,只能到这里了,尽管是杯水车薪。

他们从彼此的目光里把最后一点甘霖舔尽,不约而同地克制下来,交换着共同的心声——

为尽情的绽放和燃烧准备吧,那一天就快到来了。

她静静感受着这具躯壳,他的动力之源在她手下有节奏地搏动,好像捧着灯罩,感受一团跳动的火。

深刻的默契让他们产生相同的感知,也让他们隐藏了同样的渴求:

燃烧,燃烧,那就燃烧吧——

我又是多么希望看到,你的皮肉燃烧殆尽后的模样!


08

“速来。好东西。劲爆,炸裂。”

发件人:金

下午4:46

黄手心出了层汗,差点要攥不住手机。又回到Blue′s了,空调的丝丝凉气透过门缝挑逗着她贴在门上的手指。

特殊的玻璃让人看不清里面发生着什么,但黄好像隐约听到了——

鼓声?

“欢迎光临Blue′s~”慵懒的电子音和风铃声一下子被话筒的啸叫推在一旁,给黄来了个沁人心脾的大力拥抱。

“不好意思啊!不太会用话筒。”

赤的声音让黄定下神来,牵引着她望向右前方。她才发现,Blue′s的布局完全变了个样!桌椅少了很多,明显空出了一条道,通往赤站着的地方。

黄记得,那里原本是有小沙发的休闲区,她和金就是在那里被面试的。

现在沙发桌子都没了,空间被乐器填得满满当当。乐器围成一个圈,顶灯的光照正好能打在中央的赤身上。

四周的彩灯流光溢彩,滑过他五颜六色的爆炸头假发,印着Bokemon标志的T恤,牛仔长裤上贴着的假葵花……

不知情人士中,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赤要唱歌的人。

“黄学姐!又来玩了呀!!”

沙菲雅哈哈大笑着扑向黄的肩头,揉着她的头发。

黄赶紧镇定下来,小心地控制速度和角度,把目光从赤身上尽可能自然地扯开:

“嗨,沙菲雅!嗯……金呢?我来找他。”

沙菲雅在黄的发丝和脖颈间嗅着:

“你就算一直盯着赤前辈也没关系啦,今晚他可是豁出去要当‘开门红’了。金?金那家伙就在赤后面啊,他打架子鼓。嘿嘿,学姐你换洗发水了对不对?是不是特地回宿舍洗了个澡?”

真是欲盖弥彰!黄怕自己在沙菲雅面前暴露出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于是急中生智,说:

“台上正好还有空出来的乐器,我也可以伴奏,那,我先上去了?”

下一秒她就看见绿上台把唯一一把吉他拿走了。台下响起少男少女的尖叫。

“不巧不巧,”沙菲雅在她的颈窝旁笑起来,“学姐你今晚好好享受就行啦!”

黄反而松了口气——她唯一会的乐器其实只有竖笛。自从把叔叔家那只经常睡在路中间的大蓝猫吵挪窝后,她就没吹过了。

“酒保小姐?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坐这里喝点东西,顺便跟你聊聊天吗?”

沙菲雅总算没粘着黄,她支着黄的肩直起身子,看清来人后突然绷直了:

“啊啊,水晶学姐?!”

“沙菲雅?!”

正好金的鼓点传来,绿也开始拨弦。水晶对沙菲雅点点头,坐下,边望着舞台边说:

“对了沙菲雅,原来你也在这里打工啊,我们院里暑假科考申请的事情怎样了,不会耽误吧?”

“呜哇,不愧是会长,一开口压力就上来了……”沙菲雅缩了缩脖子,“放心啦,就算去不了渡教授的白银山队伍,我和路比跟着我爸爸去末白镇的乡下看星星也行啊。”

渡居然已经是沙菲雅和水晶的老师了……

黄想起很久以前俨然像个不良少年一样的渡,忍不住笑了出来。

试音完毕,正好台上的赤也开始唱了:

“不论火中水中草丛中森林中……”

开头就是一句非常快的歌词,而赤节奏完全是乱的,金和绿的伴奏也连带着手忙脚乱。两人望着赤,一头雾水。坐在一桌的三个女孩也笑出了声。

“向真新镇告别,拜拜!”赤磕磕绊绊接着唱。

绿做了个技巧,吉他发出一声奇妙的声响,好像吉他也开口说了拜拜一般。他扫弦,先重复几个和声吸引观众的注意,耐心地等着鼓点和人声加入。

赤和金对视一眼——绿的态度明显放松了很多。这可是首秀啊!按以往绿严谨的性格,就算是这种小型演出,他肯定也要精心安排,把自己的谱子练了又练。像这种临场发挥是肯定不在考虑范围的——毕竟这多少有违绿完美主义的矜持。临场发挥的部分通常是赤误打误撞地补全的。

而这一次的演出准备中,绿全程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上台前叫住两人。

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

金吐舌,我就知道绿前辈不说点什么肯定不安稳。

绿却开口道,其实对这次表演来说,完成比完美更重要。我们主要的目标,不是展示自己的技巧——毕竟大家都不是专业人士——要做的,仅仅是玩得开心,向他们展示Blue′s的理念和风貌

……咳,总之,我也会好好玩的,你们到时候可不要拖我后腿。

从他开口到说完,金的表情换了好几次。最后金支支吾吾开口,绿,呃,你今天真的没被赤附体?

绿那家伙,也开始说一些和自己很像的话了呢。赤想。

“凭借锻炼出来的技巧连胜下去,广交朋友 ,去往下一个城镇……”

慢慢唱到了热血的部分,赤开始找到了感觉。

金的鼓点跟上,赤开始输出:

“但是却有每次都全力以赴的他们在!”

唱到激动处假发被甩掉了,赤赶紧在急刹车的伴奏中把假发捡起来,台下发出一阵哄笑,但赤也笑着,索性把假发举向空中,大声清唱:

“这个愿望,一定要达成!”

结尾还算收得干净利落,金的最后一下击打声和绿的吉他余音在空中萦绕。赤听着台下的欢呼和尖叫,还有有节奏地呐喊自己名字的声音,说是热血上头也好,临场发挥也罢,使劲一挥,骄傲地把假发抛向观众。

不得不说,赤这一抛真的很有巨星风范,加上他不错的运动底子,假发的飞行轨迹潇洒,大气,充满力量美。观众们的手也汇成一片小树海,而假发蜻蜓点水般从它们的指尖飞过,带起一浪浪沮丧的笑声,穿梭在彩灯间,飞向唯一的自然光源:大门。

“欢迎光临Blue′s~”

好巧不巧,门外正有人进入。大家期盼着,希望这个人能稳稳接住假发,给演唱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来者亦没有辜负观众们的期待,身形矫健,迅速截住了迎面飞来的假发。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相当振奋人心的首秀。

——如果接住假发的人不是银的话。

假发像是被黑洞洞的猎枪打下来的鸟儿,当场瘫在银黑色的手套中咽了气。众人也像被那只裹在手套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僵了几秒,再笑时,已经多少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了。

银一手攥着假发,一手提着一个手提袋,迅速扫视了一眼Blue′s焕然一新的布局。他没理会台上的赤、绿和金,只是沉默而迅速地越过人群,走向吧台后。虽然大家知道他平时也基本是这样戾气深重的样子,但他经过时,总觉得被一种压迫的气场揪着衣领审视了一番。

经过水晶时,水晶拉住了他的手臂。

“假发至少要还给台上的人吧。”她说。

水晶攥的正好是金的外套被划开的位置。银不耐烦地把她的手甩开,把假发抛在桌上。黄手忙脚乱地接住,担忧地看着银的背影。

与此同时,台上,绿朝金使了个眼色。

金瞪大了眼睛,小声说:“我?”

赤在前面也点了点头。

金咽了口唾沫,悄悄溜下舞台,也朝吧台后走去。赤赶紧对话筒说:

“接下来是自由演唱的环节,想唱歌的欢迎上台点歌!跟我联机Bokemon也很欢迎!”

沙菲雅第一个举起手,其他人受她感染,亦有举手的和拿着游戏机上台来找赤的。黄在台下冲他晃了晃假发。

赤朝她们投去感激的眼神。

银听背后的脚步声就知道是金。他冷笑一声,转身把金狠狠推了一下:

“你把这里当成你家了吗?以后是不是还要让你妈妈在这里给你烤生日蛋糕,你们一起边唱生日快乐歌边拉着手跳舞?”

门外其他学生不算好听的阵阵歌声和叫好声增加了金的底气,他回以挑衅:

“一个月内让营业额翻番,这不是你说的吗?如今我开始行动,你反而急了?”

“你这些天不跟着姐姐学调饮,扫除也应付了事,如今又把Blue′s改得像个小型夜总会一样,这里不是给你们这些游手好闲的家伙玩乐的地方!”

“夜总会?”

一个女声响起。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学习委……水晶?!你来干嘛,不是,我……”

水晶瞪了金一眼,随后看着银手中的手提袋说:

“你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了,这里面装着的,应该是金的外套吧?”

不是吧,金想,把外套借给银的事情这么快就败露了?学习委员这家伙……总能在某些地方让自己不寒而栗。

“之前我看到有人穿着金的外套翻墙进教室上课,我想,那个人就是你吧?”水晶一个字一个字地证实金心中不妙的猜测,“接假发时的反应速度还有挣开我的力度,都在佐证这一点。”

“和你有什么关系,”银说,“请你出去,这里闲人免入。”

“真抱歉,我是学生会长。如果金这家伙找校外人士给自己代课的话,无论是学校的安保还是他的违纪和成绩处理,我都不好交代。”

银没接话。水晶接着说:

“那么,我到底插不插手这件事,只要看到袋子里的衣服到底是谁的,就见分晓了。”

银和金面面相觑。金的眼神很明显了:藏不住了,给她看吧。

银把袋子里的衣服抖开:果然是金的外套。

金和水晶都瞪大了双眼。倒不是因为外套果然是金的,而是手臂处的划口。它被乱七八糟的针线缝得扭扭捏捏,还有因暴力拆卸断了的线头、暴露的衣物经纬线和看起来居然五彩斑斓的红色针脚。

“你赔我啊!”金捧起衣袖,随后大笑,“你缝得……真够烂的。”

水晶看向银,后者的脸隐藏在长发形成的阴影中。

她叹了口气,轻声问:“这里有没有剪刀和针线盒?”

随后,水晶坐了下来,开始了对此事的第一次插手。


07

堕落街的成人用品店门口清一色地搭着绘有浮世绘的门帘。门帘上美人丰腴的脸从中间被剪开,银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逼仄的空间赫然填满了两个人——现在是三个人了。银的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一男一女正在偷欢。他们倚着背后的一墙性玩具,女人跨坐在男人一条腿上扭动,男人衣衫不整地喘气。听到声音,他们抽搐着朝人影看去。银注意到了他们扩散的瞳孔。

他们想把对方推开,但身体挣扎一番,被快感黏住,不得动弹。

男子开口道:

“识相就滚出去,啊?”

银没说话,上前,迅速钳住他没伸进女子衣物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在他的上衣、裤子口袋里粗暴地翻找起来。

男子意识到他在找什么了,嘴里滚出断断续续的野兽般的吼叫,把手挣开,掏出一把小刀。他没有任何犹豫和顾虑,朝四周无差别地疯狂挥舞凶器。女人吓得尖叫,跌坐在地上的书包旁边。

银没想到这人的力气如此之大,但只是这样的程度,他同样游刃有余,更何况他明白对方反常的状态不过是强弩之末。

男子甚至还没把推搡激化成武力冲突,胜负就已经见了分晓。他的手关节被银以非常扭曲的方式扭绞在一起。疼痛不断刺激着他趋利避害的求生理智。

“哪来的。”银说。

“全身的毛有没有染齐啊,红色混球?!”

男子不知从哪突然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力,猛地从银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像是欲熄的火舌突然舔到一小根干树枝又爆出一撮火苗,他借着最后一点气力抽搐着乱挥,终于命中了一次——银身上的红外套被划出一道口子。

银犹豫了片刻。男子抓住机会撞开他,冲了出去。女子不停说着破碎的恳求,捡起书包紧随其后。银没有拦她。

他向门帘外走去,开始调查计划中的下一处地点。

今天的事情无疑是个信号:他的方向没错。

而且这多少从某些侧面应证着绿的那句忠告——“尽量不要再去Blue′s了”。他意识到,绿是比他快一步的,快了多少?他不知道。

银是固执的,但并不顽固。尽管以往的经历令他对绿十分反感,但绿明知这点也要把这句话传达给他,一定有其深意。他当然不会放任感情蒙蔽双眼,赌气似的非得和这句话对着干。

事情的蹊跷在他得知此话的第二天便见分晓——既然已见端倪,那说明事态已经酝酿发展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继续往前走着。

“蓝也明白这一点,但你让她如何跟你说出这番话?!”

伴随着思考,绿的声音在脑海中从及其细微到成型。又来了,像某种寄生虫一样,不住地叮咬刺激他的这句话。

他抬手,看着外套上被划出的裂痕,感觉它像是终于为承认自己的悲哀找到了一个溢口——姐姐有宁可告诉赤和绿也不愿告诉自己的事情,姐姐宁愿和他们两人一起行动,却把自己留在Blue′s面对他最看不惯的金。

可是,你真的留在Blue′s么?

他自嘲着想,所有的外人都可以留在Blue′s,包括金那非礼姐姐的混蛋都可以留下(更好笑的是这还是自己决定的!)。唯独自己不行!唯独自己不行!唯独他被姐姐委婉地暗示——“尽量不要再去Blue′s了”——拜托一个他同样看不惯,而她最信任的人,绿,宣布这个事实!

盯着裂痕,他突然想就从这里把外套狠狠地撕碎。当初自己为什么不再过分一点,竟让这外套完好无损地维持自己,直到今日?

金就是穿着这件外套被自己打倒在地的。他对这外套下裹着的肉体和精神宣泄自己的愤怒,多么酣畅淋漓。那是它来到城都,来到这条街以后宣泄得最畅快的一次。

完美的动机和地点和自己和他的状态。金能让他比反感绿更彻底和没有负担地去反感去憎恨,他留下金,难道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完美的憎恨者,用来倾泻自己压抑许久,混乱如麻的愤怒?

那你真是可悲啊。他想。

“呼啊,可算是搬完了。“沙菲雅把最后一个嗵鼓放在地上,“大家累了吧?我给你们调点汽水喝!”说罢又风风火火地翻进吧台后面。

“真不愧是沙菲雅,根本没我们三个什么事儿啊……”金在桌上放下一些小零件,“路比说她以前可是个穿着小洋裙,连飞蛾和大蚂蚁都害怕的小女孩——我是根本想象不出来。”说罢向吧台的方向瞟了眼,再耸了耸肩。

“路比最近基本都不回宿舍了,看来是要认真准备个人展了吧,”赤说,扯着T恤的领口散热,“呼啊,也对,每天和我们这些男孩子待在一块,哪有设计女装的思路!……但看他忙成这样,我还挺想拉他来放松一下的,等这些设施都装好了以后一定要把他抓过来玩一玩!”

“聊什么呢。”

沙菲雅嘴里叼着一根吸管,把汽水一杯一杯放在他们面前。

“没什么,就是些你和路比的事。”金说,故意认真组装把玩着零件。

“这叫没什么?!”沙菲雅叫道,“我知道你们三个和路比是室友,快给我老实交代!”

“好好好……我之前翻他的速写本,里面画满了衣服裤子裙子,他说都是给你设计的。蛮多都会在之后展出,就那什么……个人展,行了吧?”金无奈道。

嘴里的吸管指向赤。“路比很忙,我打算之后请他来Blue′s放松一下。”赤赶紧说。

嘴里的吸管指向绿。“我好奇你留在Blue′s的动机。”绿说。

这家伙太谨慎了吧!赤暗想。

“你们可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路比——”

沙菲雅的眼球转了几圈,好像在转给脸部升温的轮轴似的。当她自己也意识到脸红了才支支吾吾开口:

“我给我们院的白银山科考营……也填了他的名字!因为,因为再过一个月就有英仙座流星雨嘛,我想和他,和,和他一起,去白银山上看……还有过我的生日!我想把这个当惊喜送给他,所以替他攒报名费的事,你们谁敢走漏了风声,就,就等着被我放火上烤吧!”

沙菲雅脸红着把拳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哇噢,”金揣摩着,“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有人体切片标本呢。”

“我和某些来玩的家伙可不一样,”沙菲雅瞥了他一眼,“喜欢一个人了,做和他有关的事,对他好的事都会格外有干劲。你呢?黄前辈要是看到你在这里工作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怕是要心碎地跟你分手啦!”

绿挑眉,好笑地观察着赤。

“我赞同,”赤拍了拍金的肩膀,“黄是一个很善良真诚的女孩,而且她能大声说喜欢你,也是相信你可以实现你对Blue′s的承诺呀!女孩子的信任和喜欢很宝贵的,她一定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一起越来越好,不是吗?你的确该好好准备了,要是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找我!”

真不知道赤是迟钝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金在心里为赤的正经又好笑又感激。他放下组装好的一面鼓,说:

“放心,有你们在,我的计划一定能成功。”

“可我既不会玩乐器,也不会唱歌啊。”赤疑惑道。

“音痴的电玩战神,”金说,“加上有来无回的情书杀手,还有被暴揍一顿后居然留在Blue′s的风云人物,加上猛兽派的野生女孩——只要我们站在台上,相信我,这就是我们能翻番的底气。”

“想不到能成为偶像啊!那可是我小时候的梦想呢!”沙菲雅激动道。

“倒不至于走到出道这一步啦……”

“哈哈哈!干杯干杯!”

汽水空了一瓶又一瓶,青年男女们为Blue′s的未来有说有笑地开怀畅谈着。头顶的彩灯变换着色彩,在一切之上投下缤纷的光影。


06

“诶?去你家?”

沙菲雅杵在原地,随后赶紧抿住了嘴,带着不自然的笑把小吃和饮品往顾客桌上一砸,又凑近了金。

“反正待会儿就要下班了。”金小声说,在她身后擦着桌子,有意在顾客面前搔首弄姿——赶紧吃完,没看见我们要收工了吗。

而且今天蓝不在,提早下班,适当偷点懒也不会有问题的吧?

金甚至想,蓝对他还真是放心啊,自从自己进来以后,就没几天在酒吧监督着——不怕这里从Blue′s变成Gold′s?

为这点小小的幻想自嗨着,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不对,蓝之所以放心,哪里是对他放心,明明就是对银放心——有他盯着自己可比监控好使多了!

尽管自己也不确定Blue′s有没有监控,好像绿提过一嘴……没有监控。

那不就成了?

此时还不得寸进尺,21天以后得到的,就只有被扫地出门的好消息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动什么歪心思,”沙菲雅斜着眼小声说,“路比说了,防火,防盗,防闺蜜,要是去了你家,你敢像对蓝前辈那样碰我——”

她把金手里的抹布狠狠拧成一团。

“什么啊你这是,”金哭笑不得,“防闺蜜?我和路比不是这种关系啊!话说,你应该知道路比那家伙是多少女生的异性闺蜜吧?”

“他,我……总之,他敢!”

沙菲雅狠狠推了金一把。

自从在金那里听到黄和路比“交流艺术问题”,她心里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比原本平整美观的地面凭空浮起一块地砖,这一小片地砖又不高不低地在脑海中盘旋,像她在野外考察时,天空中盘旋的某种不知名的飞鸟。

她有想过去问路比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回忆起自己因为类似的困扰已经向路比确认了好多次。我是不是……不够相信我们迄今为止走到今天的感情呢?

沙菲雅在心里使劲摇头。

她相信路比,相信他们就算在不同的地方,也都在为了更好的未来这个共同的目标努力。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她马上要攒够钱,路比下个月也要举办个人作品展。每当想到这里,心底都会涌起一阵暖流。

“但是男女二人共处一室……气氛是不是还不够热烈呢?”

沙菲雅坏笑着打开手机劈里啪啦敲了几秒。不一会儿,Blue′s门口响起蓝的电子音“欢迎光临Blue′s”,只见赤和绿走了进来。

“你都在想些什么啊……恋爱的人真可怕,”金无奈道,“好吧,我倒是不介意多来几个帮手,这样我们也可以少跑几趟。”

“终于下定决心要有所作为了吗,金!”赤笑道,“我和绿正好就在附近,沙菲雅需要有男生帮忙是吧?”

“你真是个替他操心怎么留在Blue′s的好前辈,”绿说着,四处扫视一遍,“银和蓝都还没回来?”

“就是要他俩都不在,我才能光明正大地把东西从家里搬进来。”

金盯着自己整理出的一片空地,接着说:

“话说……你们,会玩乐器吧?”

“诶?”

沙菲雅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恍然大悟:

“你这家伙,邀请我去你家……原来是让我当乐器搬运工啊!”

金比了个鬼脸,拔腿就跑。她追上去,拽住金的刘海,气势汹汹地把他拖出了门。

“乐器啊……还真是大胆的尝试。我之前都还没往这方面想过呢。”

赤挠了挠刘海,摸着下巴,接着说:

“但是他提出来后,我突然觉得,嗯——是啊,Blue′s就应该有这些东西,之前为什么没人想到这点呢?

“哈哈,其实我在想……21天以后,金说不定真的能成功。”

“那真是抱歉,像往常一样,我要给你泼冷水了,”绿注视着沙菲雅和金的背影,“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金不该留在Blue′s,同样,我也不看好他的计划。”

赤没有反驳,只是笑着看向他。

凭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赤知道这个“不该留在Blue′s”绝对不是绿基于个人情感和好恶下的判断,也许多少有一些,但他了解,也相信绿的理智——这也是绿比自己擅长的地方。

“‘大家一起生活’,这是你的原话……其实我现在都不太相信。”

绿说。

“唯有不切实际这一点,赤,你一点没变。”

“就算这样,你不也依旧陪着蓝和我支持着Blue′s,一直到现在?”赤抬起头回忆着,“当初说出这话时,我倒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屁孩。跟着你俩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当然也会变。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盲目相信这句话了。”

绿看着他。

“但我还是觉得,难道世上就不能有这样一处地方,‘大家一起生活’吗?

“所以……现在,我的确不太相信这句话了,倒不如说,不太相信世界真如那时所想的一样单纯了。好像想有一处大家生活在一起的地方,只要有梦想,有热血,马上就能找到,马上就能住进去——那是不可能的。我相信的是,我们拥有能够实现儿时的诺言的能力,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它一点点地带进现实,留在现实——

“抱歉,可能在你看来,的确还是有点不切实际吧!但,没办法,我就是……明知故犯。”

赤捏着鸭舌帽的帽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往事浮上心头,绿也笑了:

“要说谁最切实际,那最应该是蓝,而不是我;但要说谁最明知故犯,也最应该是蓝,而不是你。当时我和她都觉得,你这个想法幼稚到家了。只靠我和你,Blue′s肯定会被吵散。

“但找到了平衡。蓝那个轻浮的家伙认真了,甚至把自己的名字寄托在了Blue′s里。

“ ‘大家一起生活’,我觉得……蓝一定是最相信它的人,也是最不相信它的人。”

和往常一样——他真厌恶承认这个“往常”——他把脸藏在阴影里,转身离开那个面无表情,嚼着口香糖的家伙。

黑猫受了惊吓,从他面前飞速掠过。半晌,又停在不远处,盯着它,似乎是在嗅着什么。

他的心情烦闷到极点,连和猫的眼神接触都不愿有。堕落街的角落里有倚着墙的人影,不知是痛苦还是享受地哼哼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下意识地想象着是自己的脸。他绝对不会这样,他难道不会这样?他总有一天是这样。

撑过最后21天,一切就会结束的,就会回到正轨的。

他的心狂跳起来,也许距离疯猫的诞生,也就只有21天了。

05

银背向绿走开,仅仅是为了不再看到那张令自己厌恶的脸。但是就这样走出学校(虽然一般是翻出学校),多少有些不甘心。

靠着人数多少做路线的二分,他很快走到了一处安静偏僻的休息区。远处有来往的人影,也基本上是女生。

绿不会跟来——他难道还会跟来吗?

银在灌木丛间把头埋在双臂中,竭力让焦躁的情绪稳定下来。绿的脸,绿的声音伴随几张姐姐和赤的笑脸很快在脑海中消失不见,他们的笑声又被沙沙的风声带走,成为远处隐约喧闹的一部分。

自己的两只鞋围出一小块路面。他定定地看着路面上反光的沙粒和石英碎屑,什么也不想了。

头支撑得有些酸,他抬头,突然映入视野内的一切过于发亮,晃得他眯起了眼。

一个念头也同时出现:世界真大,大到他可以只身走遍城都,在许多地方流浪;世界又太小,小得如此逼仄,哪怕一处小小的校园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他脱了身上那件金的红色外套,感觉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干脆也把它脱了。

外套被叠好放在身边。一阵前所未有的疲累压倒了他的头,使它再次降在两臂之间去了。

不知阳光和阴影在眼前那一小块路面转了几个来回时,一条巨大的三岔黑色毛虫赫然出现在视野里。银被吓了一跳。

毛虫连接着一只黑猫的躯体——原来是它的尾巴。

黑猫也被银的反应吓到了,警觉地跳开几步,绷紧了身体。

“别动!”一个声音小声叫道。

银循声移动视线,看到了一个女孩——黄,和她惊讶请求的神情。

黄慢慢上前,步伐极轻微缓慢地移动。黑猫一往后退,黄就停下来,等猫的情绪稍稍缓和后再迈步。她走走停停,最后在银身边坐下来。

黑猫盯着银,犹疑地上前了几步,坐下,和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抱歉,这孩子有些怕生。”黄把背包轻轻放在身边,“我在的话它会安心一些。”

“黄,对吧。”银说。

“嗯。”黄为了掩饰窘迫,转头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银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去看他的那块路面。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一阵纸笔接触的沙沙声挠着鼓膜。银微微偏头,从垂发的间隙看到黄正在画速写——就像他第一次看到黄时一样。

还会是赤吗?他悄悄地随意瞥了一眼速写本,却再也难以挪开视线:黄正在用几支简单的炭笔涂涂抹抹,画纸上却有一只黑猫慢慢成型。

他觉得非常神奇——只靠那几支和黑猫一点也不像的工具,竟然能在画纸上复现黑猫的模样,他忍不住继续看了下去。

——并且丝毫没注意到黄发红的脸颊,直到他发现黄的笔触开始游离起来。

“你画得很像。”银说。

“嗯。”黄说。

“它有名字吗?”银说。

“我还没取……找不到合适的。”黄说。

“画画……就是这样画吗?”银说。

黄撕捏着纸棒上翘起的纸:“我其实并不很懂画画……平时就是喜欢什么画什么啦……”

黄把工具放在画面上:“我……谢谢……抱歉……一有人看我画画我就很紧张。”

她移开视线,正好看到了银身边放着的金的外套。

“啊,那是金的……”

黄注意到银的目光开始打量自己,赶紧硬生生地把后半句吞回了肚子里。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千万别注意多余的事情,赶紧忘掉会比较安全。

“你那时化了很重的妆,而且灯光比较暗,我看不清你到底长什么模样。”银说。

“嗯,嗯。”

“抱歉,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金,所以多少戴了有色眼镜去看他带来的人。我之前认为人以群分,你也是个跟他一样轻浮又粗鄙的家伙……我向你道歉。”

“诶?好的……”

黄松了口气。

“所以,他果然是在利用你,让你配合他假扮他的女友,对吗?”

“这……”

黄的心弦又绷紧了。她已经知道银是蓝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足以决定金在Blue′s的去留。

如果让银知道她和金不是“恋人”的关系,就会违背当初金加入Blue′s的条件,金就会……自己就会……

“你要是能帮我通过Blue′s的考核,我保证多带你去那里找赤。”金的短信连同他的声音从内心浮现。

她和金的约定还不能在这里结束!

银话音刚落,黄便说道:

“不,我真的,真的喜欢金!而且也是你最终同意了让他留在Blue′s不是吗?”

如果他接着说“是我同意的,但我也可以随时收回”,那自己真是前功尽弃了!黄啊黄,你是脑子搭错了那根弦,为什么就在他旁边坐下了呢!

黄紧张地想着,感觉手心渗汗,炭笔握着格外硌人。

“你喜欢的人是赤。”

银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直直地看着她的速写本说:

“你只会画你喜欢的人。”

黄低头看着画面上的黑猫,咬紧牙关,努力控制自己在羞耻、无助和困惑扭成的钢丝上保持平衡。

银没有看过她之前的速写习作,她却觉得银能透过黑猫,看到这之下厚厚的赤。再厚又怎样?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层能不留情面、轻易戳穿的窗户纸!

金和银,两个凶恶而难以捉摸的人。自和渡的纠纷告一段落后她便明白,这类人就是异性中她最想逃避的类型。可他们却都轻轻松松地,直言不讳地,一针见血地看破了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那么她一直以来对周围的遮掩,伪装,隐瞒,又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作用?这样鸵鸟式的自我保护,如今看来就像自作聪明,蒙着眼睛在黑夜中举起一支以为谁也看不见的火把,却暗喜自己有一片秘密的光和热。

似乎有千万双眼睛和嘴在金和银的背后实体化了,黄觉得先前所有她企图忽视的过滤的逃避的目光和声音都如箭一般射向自己。她再也不能沉浸在画里,不去看也不去听了。

黄自认为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控制的人,哪怕曾经面对“四天王”近在咫尺的暴力她也不曾恐惧,并勇敢迎击他们的挑战。也是在那时,她遇到了赤,那个拯救了她,也是她拯救了的人。

她的心愿仅仅是想要和赤并肩前行。

可是,到底是什么地方在不断地翻绞,终于在此刻在喉头凝了一个结。黄竭力想咽下去,泪水却先一步夺眶而出。

绷得太紧,她终于撑不住了。

银看到泪珠落在画纸上,泪珠的起点却被两只被炭笔染黑的手掩盖。黄的一只手腾出空来向前挥了挥。黑猫心领神会,跳上黄的膝盖。

黄把头埋在黑猫的背上,就这样抽泣起来。

“诶?”银不知所措。

“是的,我承认,我就是喜欢赤前辈,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可是,为什么要笑我,为什么要议论我,为什么要刺穿我呢……偏偏是你们……我想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就要被这样对待?!……仅仅就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啊……”

“如果没有金的提议,你是否就不会……这么难过?”

银努力组织着安慰的语句。

“不,我……”黄听了感觉一阵晕眩,喉头一酸,更是抑制不住地哭起来。

“我不想哭……我不想这样!……我想要……我不知道……我,我迄今为止到底在做什么啊?有什么意义……?真的……我,我已经……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想要什么了。”

她泣不成声。

银想再说什么,但看了看黄,想了想自己贫瘠的表达,终究选择了闭嘴。

半晌,他小心地拍了拍黄的背:

“我实在是个嘴拙的人,根本不会说话,请你原谅。”

黄仍旧抽泣着。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的人……

不止你一个啊。

他说。近乎喃喃自语。


伴着黄的哭声,银沉默了很久。

他并没见过几次黄,却有一种奇妙的直觉:他理解她,理解她经历的事情,他甚至能直接触碰到这个女孩为之伤感痛苦的纠葛根源。

就在刚刚他试图把那根源提起,小心翼翼地告诉她我能触碰到你的心绪,却毫无疑问地触伤了她。

他坐在她身边,努力伸出语言的触角,探向她,但他能传达给她的,甚至不如一只完全不通人言的黑猫。

影子已经很长很长了,银把身边的外套递给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不,就用这个擦擦鼻涕和眼泪吧。”

04

之后的无数时日里,他都想从这个角色里脱离出来。

尽管那时他还没有真与假的概念,但他已经习惯在二者之中无声潜行。

盛夏的午后,烈日把树干晒得隐隐发烫。他试了试,最终决定戴上手套。树足够高,更高的在很早以前便和姐姐爬过。

只不过那时是为了逃脱,这时是为了入室。

阳台上有一些落叶,他控制步幅,小心地避免踩到它们发出声响。手套小心地从推拉门间探入,一点一点,门的间隙不断扩大。


银推开门,刻意在远离那两人的教室后排占了一处小小的空间。

他戴好那件红外套自带的白色兜帽,开始听课,时不时朝那两人的方向瞟一眼。

那两个家伙,赤和绿,从头到尾没在教室里有意寻找过自己的身影——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甚至怀着一些赌气似的乐观想,等自己能把习题集写满的那一天,就刻意坐回他有意躲避的座位去。


楼下传来咚咚咚咚的敲门声。

他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转为窃喜:声音杂乱,并不沉稳。想必敲开教授家门的家伙是个不甚客气的年轻人,绝不是警察一类人物。

很快少年变声期的嗓音穿透地面传了上来,抱怨教授怎么午睡睡死过去不给自己开门。

偷听到这里时,他想,姐姐说的是对的,午后正是这类学者休息的时间。而且在暑假后半程,找教授给入学推荐书盖章的学生也并不少。

经过几天的蹲点,姐姐确定下来——就去空木研究所。


我可以离姐姐更近一点了。银想。把自己的步骤划去,抄下黑板上的步骤。

很多字母和符号他写得很生硬,过程理解起来也很吃力。倘若坐在这里的人是姐姐,一定比我敏捷得多。这里和这里,她都不会用这么基础的方法吧(但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才能理解),她一定已经用上嘴唇托着笔,悠哉游哉地去看下一章节了。她会为这一步头痛吗?我实在理解不了,老师也说有难度。但我是不会去问老师的——他不想和台上的讲授者发生任何接触。被问及身份时,当然有很多借口可以搪塞过去,但他是不会去问老师的。

毕竟“老师”“指导者”这类人物留给自己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姐姐的“学业”越来越忙,与此同时还要兼顾两人的“学费”。就算她说有问题随时随地都能来问,但他还是不希望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抱着这样的决心——或者私心——一个个抽屉翻找起来,内心比任何一次都要平静。

你盖还是不盖啊,怎么跟那个老头一样絮絮叨叨这么多道理?我真是若叶镇的没骗你。大木老头的章被偷了关我什么事,难道小偷还会像我这样敲门来偷吗?唉,你心倒也挺大的,印章是不是放到二楼去了啊?

——他加快了翻找的速度。

是啦,这边也没有,只能在二楼了,我跟你一块上去找吧。

——还剩最后两个柜子。

以后想考到桔梗市吧,离家挺近的。我倒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反正先进去再说。

——可恶,好在姐姐配了钥匙……

喂,你的助手是不是在二楼啊。啊?那还不快点?!

——总算开了,就在这里!

但是脚步声已经近了。


银听罢抬起头。只见已经收拾好书本的绿站在眼前。

“下课了,我正好有事找你,去操场上,”绿说,“聊聊吧?“

银笑了一声:“你已经准备好告发我了吗?不妨现在就去。”


他那时接着说:“反正我心里除了破碎的回忆,也只有仇恨罢了。”

“你以为我不敢吗?”盗窃者出乎意料的平静,让绿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大木博士——也就是我爷爷的研究所失窃案,已经让你们这样的人尝过一次甜头。那之后我就料到,你们肯定还会心怀侥幸,再偷第二次。

“哈哈,空木研究所,真是个不错的目标,郊外,还有高度和二楼差不多的树,下午,嗯,是的,的确很聪明。

“但你们这样的聪明人,只会让环境越来越糟糕。我最憎恨,最恨你们这些没有真才实学的家伙,靠这些歪门邪道投机取巧。爷爷年岁已高,不想和警方来往。但我无法容忍……无法容忍你们这种今后会成为社会隐患的人,就这么轻易地利用爷爷的善良逍遥法外,一次次消耗社会的信任……”

银只是平静,甚至冷漠地看着面前的青年钳着自己的手,看他用喷出火的目光憎视自己。


“你倒是变了很多。”银在操场上慢慢走着,终于说道。

“是。尽管赤说我没变,但其实没变的人只有他。”绿说。

顿了顿,他试探地提了一句:“那件事……最后怎样了?我一直没有直接去问蓝。”

“姐姐没能去桔梗市读大学,我也没有偷到空木的印章,跟你知道的不是差不多吗。”

也就是说……绿看着银,后者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一直以来是蓝在教你。”绿说。

“姐姐她尽力了,是我不够聪明。”他听到银用同样毫无波澜的声音说。

和赤一起休学的那一年的众多回忆浮出脑海——他,还有赤,和蓝一起,调查当年和蓝有关的儿童失踪案,帮助蓝准备桔梗市大学的考试……回忆中的她,绝大多数时候都挂着狡黠的笑脸,连眼泪都是装出来的。

她不在的那一年,她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银,又是如何度过的?

绿不知道。

如果自己当年没有逞能那冲动的正义感,也许银的那一年,乃至现在……

可是没有如果。

绿花了很久把沉默嚼碎,咽下:

“有不懂的地方,你也可以来问我。那一年我和赤也教过你姐姐很多题目和技巧。不过……她明明有考取这里,甚至更好的地方的实力,最后却主动弃考了。”

“我们都明白的,自己早就和这条道路脱轨了,或者说,这种活法,”银说,“谢谢你们的虚情假意。”

“我能明白你对我的不信任,我也明白Blue′s对蓝和你的意义。正因如此……

“但是,银,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接下来这几个月尽量都不要再去Blue′s了。”

老实说,银在等。

他压着怒火,甚至在期待一个道歉。

但比道歉更令自己愤怒的莫过于此。银挥拳向绿,他终于再难压抑住想要打碎这张傲慢的脸的冲动。绿防住了,银揪住他的书包,踹过去。绿趔趄几步,仍旧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当年银看向怒不可遏的绿。

“蓝也明白这一点,但你让她如何跟你说出这番话?!”绿说,“这一年我们调查的东西,并不只有当年和蓝有关的案件,还有你的——”

“姐姐应该亲口告诉我,而不是拜托你这样的人旧事重提!”银打断他,“绿,我请你好好想一想,你帮姐姐到底是出于那令人发笑的正义感,负罪感,还是怜悯或同情?不管哪一种,我都只觉得恶心!”

眼前的红发青年大步走开了,绿没有留他。

绿知道自己不擅长长谈,更不用说跟银进行这类交涉。他已经不再用他人的仇恨宽慰自己的负罪感,因为他明白,最难走出的,终究是自己对自己的仇恨,最难解脱的,也是自己对自己的报复。

他能做的,只有让这一天来得尽可能晚一些——不仅是对他自己,也是对银。


“心情不太好啊,刚刚吵架了?”兰斯懒洋洋地倚着墙角说。

青年没有发话,仍旧和从前一样看着他。

“罢了。我也不关心这些,你和那些我还要一个个上门催的家伙不同,”兰斯掏了掏口袋,随后拍拍青年的肩膀,“哈哈,好好加油,你的准备我们都看在眼里。”

青年离开后,兰斯拿出一片口香糖嚼起来。

——距离疯猫的出现,还有30天。

03

手中捏着的牛皮纸文件夹被指尖的汗水渗透得微微发软时,沙菲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走廊站了多久。

渡教授的办公室就在二十步开外。沙菲雅甚至能感受到随着每次办公室门的开合渗出的空调冷气。她将头后仰,后脑勺贴在凉凉的瓷砖上,希望让自己冷静下来。

“……黄学姐,”回忆里的自己小声开口道,“我们院有个传言,就是……渡教授年轻的时候在道上混过,你听说过吗?”

金色的高马尾颤了一下。黄没想到沙菲雅在问完所谓的“艺术问题”后会突然提起渡。

“其实我很久以前——大概是我小学的时候吧——和渡……”黄摩挲着马尾的末梢,斟酌着用词,“算是……交流过几次。”

“诶?!”沙菲雅惊讶道。她本来是想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确认完路比和黄交流了什么“艺术问题”后,“顺便”问一句和渡有关的传言。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这随口一问似乎问到了关键知情人。

“学姐小学的时候……那按渡教授现在的年纪算,他那时应该也才高中吧?”沙菲雅的双眼闪闪发光——之前对渡神秘背景感到的恐惧已经被兴奋取代。想不到旁边这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居然会和渡教授年轻时相识!自己接下来应该要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猛料了吧?

黄眨了眨眼睛,向远处看去,淡淡地微笑道:

“嗯。他那时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一个高中生环保组织,专门教训那些不爱护环境的家伙。只不过方法可能激进了一些,以至于那时他的‘四天王’和校外的不良青年可是对大家有着同等威慑力的存在呢。”

沙菲雅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呼呼,想不到渡老师也有这么……热血的时候。”

这就是传言中的“在道上混过”吗?不过,想到现在渡是学院里最年轻的教授之一,也是社会上知名的环保活动提倡者,沙菲雅也不禁暗自感叹渡年轻时就表现出的号召力和执行力——可能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一位社会活动家吧!

“的确很厉害。只能说,幸好教授不是真的在道上混的人,”沙菲雅若有所思地看着黄,“诶,那学姐又是怎么和渡见面的呢?”

“我不认同他的激进做法。毕竟,就算出发点是好的也不能打人呀!于是我公开反对了他。他被我一天两天妨碍得烦了,于是有一次就亲自出手……不过,我不怕他。我那时想,‘四天王’一天不解散,我就一天不会放弃阻止他们的暴力。”

——也是在那时,她遇到了赤。那个笑容温暖,点燃了她心中的火焰,让她更有勇气去向暴力和不公大声说“不”的人;那个有着不可思议的魔法,让她的心时而起舞,时而揪紧的人……

在沙菲雅眼中,黄的此时笑容是释然的。她咽了口唾沫——当时还只是小学的黄就敢面对一群高中生,在绝对的人数和武力差距面前向他们的做法和理念发出挑战。而看黄的表情,她很明显已经放下了、看开了那段往事。

面对近在咫尺的恐怖,还是个女孩的黄勇敢地选择了挺身而出,如今还能这样云淡风轻地谈及这段经历……

那自己呢?记忆中的自己却只是无力地躲在路比的身后哭泣,眼睁睁地看着野兽在珍视的男孩的头上留下永恒的、丑陋的伤疤。路比因此只能一直戴着帽子,正如他们面对这段往事不约而同的沉默与回避——她和他,至今都未能疗愈那道留在心上的伤痕。

沙菲雅低下头,既对黄感到钦佩,又为自己感到羞愧和愤恨。

——沙菲雅,你难道还是当初那个懦弱的,保护不了路比的小女孩吗?黄学姐小学的时候就做到了的事,你如今当然也能做到!为了我自己,为了路比……

沙菲雅握了握拳,走进渡的办公室。

渡正在翻看一本图鉴。身边的资料和文件虽然多,但却散而不乱地分布在他周围。沙菲雅抿着嘴,正式地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渡的桌上。

“渡教授,我是一年级的沙菲雅,这是我的申请材料,请、请您过目!”

“就是暑假的白银山科考团吧?”

“嗯。”

“资料放在旁边吧,你没问题的。”

说这话的时候,渡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图鉴。其实沙菲雅也有些害怕那双犀利的瞳仁看向自己。

“诶?”

“我知道你,那个实验和考察几乎都是满分,理论考试几乎不及格的同学,也是芳缘地区生态学博士小田卷博士的女儿。”渡抬起头,带着些揶揄的口吻说,“想把你的理论分数捞起来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唔!好,好的,总之,谢谢渡老师捞我,哈哈……”沙菲雅尴尬地避开他的目光——她算是初步领教了渡的威力了。

“毕竟是德文公司赞助的商业性质的科考团,对成绩的要求没有那么严厉,院里的名额也足够,你不用太担心。”

渡靠在办公椅上,好像又恢复了那个岁月静好的教授模样。

“我明白的,但是,我还是想请您看一下文件袋里的文件,因为除了我的,那里面还有另一个同学的资料——”

“哦?那他为什么不亲自过来找我申请?”

渡挑眉。

“因为他是另一个学院的同学。他叫路比,是设计学院的一年级学生。”

“设计学院?你应该知道,我们这是个科考团而不是旅行团吧?”

“当然。而且,这个申请,也还请您向他保密……”沙菲雅鼓起勇气继续说,“其实我明白的,这里才是他本该来的地方……或者说,我希望能弥补一些他的遗憾……”

沙菲雅说的时候渡也打开了文件袋,从中抖落出一些路比的资料——大多数是路比跟随自己的父亲参与的各种科考项目合影,还有他制作的标本以及观察笔记的影印版。

但它们的日期都停留在路比8岁前。

“我对你们的感情经历不感兴趣,也不想多问什么。但是,沙菲雅,这毕竟全都是他8岁之前的相关经历,可能那时他对大自然充满孩童般的痴迷和好奇心。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随着年岁增长,人的兴趣和志向是会改变的。你替他报名之前,应当对他的经历、如今的爱好和知情权负起责任。”

沙菲雅难以控制自己的颤抖,带着不解和惊疑看着渡,好像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一般。

——你一边说着对我们的感情和经历不感兴趣,一边又在那里擅自判断,擅自决定我们是怎样的人,你觉得你很了解我们吗?

办公室的周围陈列有鸟类的骨架和标本——她知道这是渡的研究方向。因为过去率领“四天王”组织的缘故,渡在学院里也流传有一个“龙天王”的外号,毕竟鸟类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是离恐龙最接近的生物。沙菲雅从小就害怕插图中和电视上的恐龙,害怕有尖尖的牙齿和爪子的动物。但她不能在这里退缩,她一定要争取到这次机会。

一方面,她不想输给路比。路比在设计学院成绩优异,大一就能举办个人展,而且她当然知道,这场个人展其实是为她举办的。就算自己无法取得和路比一样好的卷面成绩,像他一样光彩夺目,但想要向对方证明自己的心意,他们都心知肚明。

另一方面,她也不想输给自己,输给过去的恐怖回忆。如果在这里知难而返,那她这么多年付出的努力,那一下一下凿开自己,将自己塑造成另一番模样的心血和觉悟,又算什么呢?

她在心中暗想,黄学姐,拜托了,给我和他对峙的力量吧。

“渡老师,我给路比报名的并不是我们院里的科考名额。而是面向社会人士的名额。正如您所说,这是德文公司赞助的商业项目。我在网站上了解过:分配给院里的相当于是学术赞助的免费名额,而面向社会人士的名额会收取全款费用。我已经在努力打工为它攒钱了。我只是恳请您……能帮路比留一张票。”

渡看着面前的女孩,回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类似的身影。

“好,我答应你。”渡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票,“正好离开营还有45天,嗯,期限就定在——”

渡翻看着手中的票,好像它因为沙菲雅的话产生了什么变化似的。

“如果你30天后不能帮你那位朋友攒够钱的话——”

渡两手拧住票的两头,作势要撕。沙菲雅吓得一个激灵,一条腿都攀上了办公桌,差点就要扑向他。

“别慌,目前当然不会。“沙菲雅又看到了他戏谑的笑容,“只是试一下你的决心。”

哪有这样的教授!不愧是“道上混的”!沙菲雅有些脸红着恢复成规规矩矩的站姿,再手忙脚乱地把他的办公桌整理好。

“那……谢谢老师。接下来这30天我会努力的。”

沙菲雅松了口气。待会儿一定要去设计学院找黄学姐,请她吃好吃的。

转身离开时,渡突然在背后说: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在学院里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嗯?”沙菲雅转头。

“没事,你回去吧。”渡有些无奈地看着被沙菲雅越整理越乱的桌面——看来只得自己动手再来一遍了。

对面的女孩轻轻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之大吉了。

沙菲雅迈着欢快的步子飞跑在校园里。正好打上课铃了,视野里忽然出现一道和自己的速度不相上下的红色影子。她在心里偷笑:果然非要到上课之前,某些人的运动潜能才能被激发出来。虽然两人方向不同,但沙菲雅还是认出了这位运动健将:

“喂!金前辈!再不加速,就赶不上点名了哟!”

接着,她看到金以诡异的速度和身法攀上围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往下一跳……

不对劲,前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金跳下的时候罩着头的白色兜帽被气流吹开了,一头红色的长发赫然出现在空中,又随着主人的下落飞快地掩盖在围墙背后。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在学院里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渡的声音突然回荡在脑海里,但沙菲雅没时间细想了。

——毕竟迟到的命运,恐怕要轮到自己了!


02

“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消息,结果居然是要我帮忙带奶茶?”

金把奶茶从袋子里取出来,随意摇了摇,咣一声砸在路比桌上,看着奶茶内容物受惊一般旋转腾挪。

“怎么,你的好姐妹们今天不请你客了?”金说。

“我去图书馆借书了,要复习,还有下个月的个人展,”路比慢条斯理道,并把桌上一叠书自觉往一边让出空位,“哎,你砸的这杯好像是你的呢~”

路比憋着笑,彬彬有礼地把金撒错气的对象护送到对方桌上。

金的桌子倒是一马平川,只有一本刚发的作业复印件独享这份空间。由于上面基本没写字,路比一眼就注意到姓名栏旁边的涂鸦——一只比例失调的乌龟人。

画中人的躯干相对四肢过于庞大,像一个巨大的龟壳。龟壳围出的空间里填充着一堆扭曲的线条,像钓鱼饵料罐里纠缠在一起的面包虫。

路比把涂鸦揣摩一番,说:

“你画的是银吧。”

“喂,”金说,“对我画的东西饥渴难耐就算了,还一看一个准,怎么看的?”

“我怎么知道你画的是谁,套你话呢,”路比笑了笑,“你不是经常提起他吗?你有一次还说他身上会不会纹着几条龙……”

“得得得得……你给我停。”

为了掩饰尴尬,金很不自然地转向路比的桌子,拎出路比的速写本。

“我又不专业,还是看看咱们宿舍里专业选手的大作吧。”

随意翻了几页,每一张基本都是女装设计稿。但是从落款日期来看,路比每一天绘制的速写摘录的笔记都有不小的厚度。

这家伙,背着我们这么努力。金心中暗想,嘴上却说:

“你这都是给沙菲雅设计的吧?”

“绝大部分都是给沙菲雅设计的,”随后一笑,“不管你套没套话。”

“油嘴滑舌,”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能看到婚纱了,我保证自动备好份子钱。”

金本想打趣这家伙的恋爱脑,未料歪打正着,一番话正好说在路比心坎上。路比听罢,居然对着桌上那叠书发起怔来,就像注视一张温柔的脸。

半晌他才开口,连声音都徐缓了许多:

“你别看沙菲雅性子那么野,说话也直接,其实她也有细腻的一面……”

“哦。”金把吸管啪一下捅进杯子里。

“她第一次带我去Blue′s的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想让我陪她面试,毕竟她也说多个人多份底气。

“后来,当店主告诉我面试的考题是‘带一个喜欢的人来这里’时……”

金差点噎住。但路比只是扶额闭眼,微笑着继续说:

“我这才反应过来——沙菲雅这是绕着弯表白啊!就这一次我没有看出她的心思,被她抢了先。嘿嘿。”

“你还嘿嘿,嘿嘿什么啊,”金无奈地喝了口奶茶,“该说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吗,你卖力,沙菲雅更卖力!你是不知道她在Blue′s有多积极,我还挺担心自己能不能比得过她。”

恰到好处地,脑海中的沙菲雅旁边冒出了黄五颜六色的脸,金赶紧把奶茶一口闷尽了:

“……我和你们院的黄去的,多谢。“

“嗯?你和黄……居然成了?”路比有些难以置信。

“差不多,算是糊弄过去了,毕竟是银那家伙过我面试的。但是,确实如他所说,有沙菲雅在真的很饱和了。我要是没在30天内把Blue′s的营业额翻番就得走人。”

“喂路比,帮帮兄弟我吧,”金继续说,拿胳膊肘捅了捅路比,“你看你每天复习这么辛苦,时不时也带上你的好闺蜜们晚上来Blue′s放松一下?你们唱唱歌跳跳舞——讨论一下那什么艺术问题也行——你看你们总得消费点什么吧?而且还能犒劳慰问一下在这里打工的沙菲雅,这不是多赢吗?”

路比陷入了沉默。

金和他直来直往惯了,同意便同意,不同意便不同意,像这样以沉默应答还是少有的事情。

金赶紧补充:

“嗐,我不是说我就要取代掉沙菲雅,你别担心。而且就算你不带朋友们帮我冲营业额,我其实也……呃,挺希望你多来。毕竟Blue′s确实是个……挺不错的地方,真的。”

“金,其实……”路比看着他,“我不建议你留在Blue′s。其实,其实包括沙菲雅,我也……”

类似的反对意见,金在银和绿那里都快把耳朵听出茧了,但和他俩的严肃不同,路比透露出的情绪更像是一种担忧。

“怎么跟你说呢……毕竟离期末考试只有一个月了。沙菲雅白天学习晚上打工,你也是,你们还要拼营业额——我说,你俩的时间安排得过来吗?拜托你这家伙也把复习放在心上一点,别这么crazy行不行?嗐,我算是明白了,跟着你,谁不变成水晶那样。”

路比提醒着金,又恢复了悠闲快活的神采。金一听到水晶的名字便觉上下似乎有蚂蚁在爬,浑身不自在。

“顺便再提醒你一句,”路比把他按定在椅子上,“虽然我只在沙菲雅面试那回见过银一次,不过听你说多了,我感觉这个银还真不简单,你要小心此人。”

“哦?”

“听好了,他特意选在期末考试前一个月给你开这个条件:一个月内让酒吧营业额翻番,不然就滚。”

路比晃着一支炭笔,开始指点江山:

“你要是顾着冲营业额,耽搁了复习,就会被学校和你妈修理,被迫走人;

“你要是顾着复习,耽搁了营业额,就顺理成章走人;

“你要是学业事业双丰收——恭喜你!你证明了自己就是Blue′s需要的冤大头,还白打一个月工,附赠200%的绩效……

“这家伙坑你坑得真的很全面,你到底跟他多大仇?”

“啧……”

两人共同回味着空气中微妙的气氛,像刚看完一场恐怖片。

“我看他洛必达都吃力,只当他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非主流笨蛋,没想到这家伙算计人倒是有一手。”金喃喃自语。

思考片刻,金又说:

“我早就觉得,也许整天对着数据埋头苦算不适合他。”

“那他难道适合设计女装,像我这样?”路比说,“你干嘛还送他课本,帮他打印习题资料——如果我没猜错,你桌上那本复印的作业其实也是要给他的吧?”

“猜对了,就是要给他的,“金笑道,“我承认我打不过他,所以雇这么几个打手替我出气,不过分吧?”

“你也不赖。”路比白了他一眼。


01

兰斯把口香糖吐在纸巾上,包好,揣进牛仔裤的口袋里。他其实早已29岁,但面部肌肉少得可怜的运动量让他的脸像熨过一般,看起来比堕落街的大学生还年轻。路过他的人一定会认为那不过是一个在墙角偷试烟瘾,却又做贼心虚,企图靠口香糖掩盖口腔异味的新生仔。但兰斯只是想靠咀嚼动作打发无聊的等待时间罢了。

不管怎样,兰斯都很适合在这里行动。做年轻人的生意可是一份肥差,兰斯早就因此成了组织里最年轻的干部。他的晋升速度据说仅次于阿波罗——组织里的掌权者之一。组织是什么,阿波罗又是谁,兰斯懒得在任何场所解释。他知道总会有几个有能耐的“客户”会去挖他的背景。

让他们尽管去挖好了——对组织的保密工作,他的上心程度还不如记忆里那只发了疯的猫。

那只猫可能是他无趣的人生中少有的,让他记挂如此之久的事物。

那时兰斯还在关东,不像如今这样成天在堕落街上闲逛。他没有固定工作,以打零工为生。和他处境相似的人们在常磐市的某个街角合租了一套平板房,开始和老鼠争夺生存空间。鼠类猖獗,白天都能听见它们磨牙的声音。

你们知道吗,这里被叫做堕落街,最老的租户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住不得人,怪瘆人的,养只猫,添些人气也好。说这话时,他怀里的纸箱正传来一阵阵饥饿的猫叫。

兰斯不会忘记那只疯猫的。他喜欢在回忆中翻阅一张张脸的模样,以此来放松思维,尤其是回味它们崩溃掉的那一刻,那更能给他带来乐趣。

最初的流浪猫得到了工友们的悉心喂养。一生二二生三,老鼠渐渐被猫取代。

猫越来越多。猫发情了。对时常彻夜嚎叫的猫们,辛劳一天倒头就睡的租户们总的来说没有意见,甚至是带着欢迎的纵容,觉得猫们为这片阴暗潮湿的空间带来了温暖的生命气息。

收容会就这样自发成立了。大家在同样贫瘠的生活中挤出购买猫粮的募款,让人性的暖阳照进这片小天地。猫们长大便会在集市售出或寄养,大家和猫们有难同当,其乐融融。

除了兰斯。

接纳那群彻夜嘶叫的疯子,他做不到。他恨它们白天不敢开口,就算开口也是几声有气无力的嘶叫,软弱无力,低眉顺眼;可内心又深深着迷它们夜晚摄人心智的狞笑,着迷它们能折磨自己本就不安稳的睡眠……它们能从最阴暗狭窄的空间中穿行,自最惊险的高处坠落而毫发无损,在墙角和床底悄无声息地蛰伏,又在光天化日之下留下赤裸的鸟尸,吓煞众人——他恨它们的诡异,却又为它们幽森的美丽着迷。很多次,他梦到它们在阴影中打量着自己,把他放进瞳孔里,日夜挤压。

——但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因为他本就没有什么面部表情。

他仍旧每天规律地进出楼房。他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兴趣。他木然地和邻居打着最低限度的招呼。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探向猫的犬牙,抚摸猫的脖颈,任由瘙痒的刺激引导思绪。

他不愿投入多余的精力思考怎么谈判,怎么经营关系。

他只考虑如何不动声色地除掉最初收养猫的老租户和那只最初的猫。

很快,兰斯便找到了堕落街成为堕落街的秘密。他联系上了愿意帮助自己的人。

日子仍旧平静安逸地重复。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十天后,老租户死于狂犬病,死因是喂食过程中被猫咬伤,染上狂犬。

第三十五天后,兰斯被逮捕。原因是悲愤的租户们突然发现了他在猫粮里动的手脚。

兰斯自认为把一切做得滴水不漏,事实同样如此。他在看守所里很快明白了一件事:卖给他和卖了他的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叫拉姆达。

第三十六天,兰斯被释放。上级警官宣布他将被转移到另一个看守所。

警官带着兰斯坐上一辆车后,把自己的警服连带头套一起脱下。

“看不出来啊,小子,小小年纪下手这么毒。自己找上我们要东西的,你还是第一个。你这脑瓜,待在‘这边’真的亏待你了,一辈子出不了头的。要不要跟着我混?”

兰斯盯着“警官”,回忆自己第一天见到拉姆达时此人的脸。

“哈哈,和那天不一样对吧?告诉你,老子就长这样。一般人我还不给看我的真面目,知道吗?我对你这算抛底了。所以……”

“除了会易容术这点,你别的技俩都挺无聊的,”兰斯伸了个懒腰,“快给我安排活干吧。希望你们那边的人比你有趣一点。”

“哟,这小子,”拉姆达边笑边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留了案底,还没我们兜着,关东你是待不下去了。凭我们的本事,给你摊平这事儿也不是不行。”

兰斯抬眸。

“但你得拿出点本事向我们证明——你值得。”

兰斯没回话,只是嚼着口香糖。窗外——路灯在黑夜中给白银山添上一只只眼睛,什么也看不清。

“要不……你先从城都往上爬吧。你爬回常磐的那天,嘿嘿……”

拉姆达在夜色中舔舔嘴唇。

“组织易主的当头,谁爬到顶上,还说不定呐。“

兰斯在城都做得风生水起,却在这条街遇到了阻力绊住了脚。但他依旧面无表情地注视来往的人群,记忆他们的脸,把无聊吹出一个浑圆的形状。

口香糖气球爆开,露出一张不久前才熟悉起来的脸。

“这么显眼,不挡一挡?”兰斯看着青年的头说。

青年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站在他面前。

兰斯笑了:

“看到你,我就知道这条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和其他来找自己的家伙一副落魄的样子不同,此人面对他时总是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他凭自己过往阅人的经历可以猜到,这肯定是拜一个优渥的家庭所赐。最有可能,那人还有一位极有手段的父亲。

交易的过程中,他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组织的这些年里,他也不再是当初在关东时那个消极社交的沉默者了。他知道怎么用最合适的力度紧一紧自己的外套,瑟缩着和对方握手,最后在墙沿的阴影下不动声色地欣赏对方离开的背影。

他有预感,当这人成为那只疯猫后,他就能离开这条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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